• 云海以南 - [爱如捕风。]

    2007-03-3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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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还没睡?

    你也是。

    又在喝咖啡熬夜吗?你胃不好,早点睡。

    好。

     

    我叫云南,但却不是云南人。真正的云南人是海南,身体流着云南人独有的艺术血液,是美院真正的艺术家。

     

    我是通过Essaly认识海南的。

    Essaly的真名谁也不清楚,就连考试的时候她也是龙飞凤舞地签下这个名字。她很出名,全校师生都认识她。因为成绩优秀,美丽,开朗大方。

    我住在Essaly的下铺,第一次搬到寝室来她就丟给我一块巧克力:“吃么?Dove榛果味。”她的手指洁白纤长,一串墨绿色的镯子散发着清洌的光芒。

    “谢谢。”我咬了一口,Dove的巧克力贵在口感,无比丝滑,入口即化。

    这时候Essaly像猴子一样从上铺翻下来,她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“云南。”

    “Essaly。”她说话直截了当,从不拖泥带水。她打量我一遍,然后说,“你不是云南人,你没有云南人该有的气质。”

    “Essaly,你是哪里人?”

    “上海。”她微笑,“南,你想见见真正的云南人吗?”她的瞳孔里闪着狡黠的光,像调皮的孩子在设计一场恶作剧。

     

    于是我见到了海南。

    Essaly带我去学校附近的音乐酒吧,她常在那开PARTY,什么学校的人都有。老板是个有棕色卷发的男人,和Essaly很熟。他一看到我们就说:“Essaly,就等你了。”

    酒吧的二楼所有座位都被坐满,大家见到Essaly来都在鼓掌,吹口哨:“Essaly,这么慢!”

    Essaly就是这样神奇的女生,入学不过一个月,她的人际网已经渗透到全城的学校。令人怀疑她每天24小时是不是都在认识新的朋友。

     

    我跟在Essaly后面,越过她的肩膀我看见海南。

    他一个人坐在窗口附近,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,墨色的刘海似乎很久都没有打理,盖住了眼睛。很安静的样子。他低头玩弄着袖口的粉色颜料,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。

    Essaly叫他:“海南,我和你介绍一个人,云南。”Essaly把我拉过来,“这是海南,他是真正的云南人。”

    我向他伸出手说:“海南,你好。”

    他只是点了点头,但没有和我握手。我也觉得尴尬,只得把手收回。

    “海南,你教云南画画吧,她说她喜欢画画。”Essaly笑着说。

    我觉得更尴尬,原本只是和Essaly聊天聊到兴趣时说想学画,却没想到Essaly现在还记得。而且还要叫海南这个冰山来教我,他怎么会答应?

    但是出乎我意料,海南答应了。

    “但成效如何看你自己。”之后他便没再说话,低头喝冰水,偶尔回头和身边的同学聊天。

    我坐在人群中,如坐针毡。所有人都围着Essaly。我觉得在这里简直是浪费时间,于是借口上厕所,到平台吹风。

    风很凉,吹得我打颤。海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深厚,给我披上一件深蓝色的外套。

    “谢谢。”

    “女孩子应该学会照顾自己。”海南说话时没有看我,只是望着远处林立的楼宇,仿佛与空气交谈。“我是因为Essaly的关系才答应教你画。你为什么想学画?”

    我单手支着下巴,考虑如何向他说明,“我第一次画画是在上幼儿园的时候,我分到一支蓝色的水彩笔。老师让我们画自己想画的东西。于是我把整张纸都涂上蓝色,涂抹时的心情就像等待一个新生命的诞生,十分认真,欣喜。但是当老师拿到我的画时,仅扫了一眼就不发一言地把它退回给我,走到前面去看另一个女孩画的大象去了。没有人知道我在画海,寂静深邃的海。

    “虽然第一次受到冷落,但我喜欢上了画画时的那份心情。于是我日日夜夜不停地涂鸦,曾经还因为在墙上画了一朵云而被母亲责骂,但我依旧热爱它。这就是原因。”

    我说完这些后海南沉默了三秒钟后回答说:“你好啰唆。”

   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我觉得无比丢脸,脸瞬间就变得通红。

    “不过却很真实。”

    我飞快地抬起头,但他已经转身离开了。

    “每周三上午11:30到第五美术教室去。”他的嘴角有隐隐的笑意,我揉了揉眼睛再去寻找时已看不到。

     

    你出外写生过吗?

    没有,怎么了?

    那我们一起去吧,就我们俩。

     

   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手臂上,温暖的感觉像一只小虫在手臂上爬动,很痒。车沿着盘山公路向上,路边是红绿相间的树木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
    刚入秋,耳边还能听见秋蝉最后的鸣叫,此起彼伏。站在夏天的尾巴上,迎接快要来临的死亡。

    然而夏天于我而言却不悲伤。因为我在去年夏天刚开始时,走进了海南的生活。

     

    海南刚开始教我时,对我进行了一次测验,得出的结论是我必须先练习基本功。

    “你就每天给我画天空好了,哪天我认为可以后,再教你画。”

    于是一连画了一个月,我有时都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达·芬奇。

    “这不是很好,青出于蓝,胜于蓝。”Essaly笑着对我说,“不过很少有人能让海南坚持教一个月以上。他向来喜欢独自一人,也没什么耐心。专科生他都不爱搭理,然而你还不是一个美院的学生。”

    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,于是我问海南,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说:“因为你不吵。”

    这回答还真符合你的风格。我边想边笑起来。

    “在别人背后笑很不礼貌。”他冷冷地又丢过来一句话,然后看了我几秒后说,“帮我去买个红豆面包。”

    “……”

     

    在学习期间,我渐渐了解到海南是个左撇子,喜欢听JAZZ,爱吃小卖部里的红豆面包,食堂里的豆浆,最喜欢达利的作品,有时会戴起远视眼镜……许许多多的琐碎小事,让他在我心中的形象渐渐完整起来。

   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和他在画画时,他结束后,发现衬衫上无意间粘了一块红色颜料。很大一块,想洗干净恐怕不可能了。

    “看来它是废了。”

    “只要让它成为衬衫上的装饰就好了。”海南用手抹开这块颜料,如同抚摸丝绸一样流畅。这块颜料在他手里似乎被赋予了生命和灵魂,它们在海南手中变成一朵朵盛开的向日葵。

    无比自然,协调,引人注意,如同花朵在燃烧。

    那光芒过于耀眼,灼伤了我的眼睛。我似乎看见海南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光环。

    宛如从神殿上走下的少年。

     

    车不久后停下,我摇醒了睡熟的海南,催促他下车。

    从山腰到山顶,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。一路上海南坚持要拿所有的工具,却依旧比我走地快。

    这是条清幽的小道,两旁树木环抱,常常会听见鸟雀腾飞的声音,像投入水面的石子,在宁静的气氛里击起道道涟漪。

    快到山顶时,海潮声从远处袭击我的耳膜,“海南海南!”

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“你听,是海浪的声音。”

    因为兴奋,我向山顶奔去。跑到山顶,眼前是一片碧绿的海。海上泛着白色泡沫,海浪冲刷着山脚,无比空灵澄澈的声音,由远及近,一次次在耳边回旋,撞击。

    “海南,你以前见过海吗?”

    “没有,今天第一次看见。”海南的脸上泛着惊喜的光,“亲眼看见才让人明白,海原来这么壮观!”

    “亏你还叫海南呢,连海也没见过。”迎着海风,我享受着故乡的味道,“我从小就生活在海边,天天闻着海风带来的味道,光着脚丫泡在水里,唱着外婆教给我的歌谣。那些音符在空中回荡,只有海鸥明白。那时的生活宁静惬意,但我却并未珍惜。今天看到海,令我感觉回到了故乡。”

    “那你现在幸福吗?”有人说过,会怀念故乡是幸福的象征。

    “嗯,我很幸福的。”

    逆着光,是海南模糊的笑容映在视线里。

     

    回去的时候,气温已经转凉。海南又给我披上了那件深蓝色外套,它沾染着海水的味道,让我好像在大海的波涛里沉睡入眠。

    夹杂着海南的温度和故乡的回忆。

    在梦里,我和海南站在故乡的海边,沙鸥翔集,阳光被揉碎在海水里,浮浮沉沉,像开在水中的花朵。

    是因为在梦里的缘故吗?海南的脸上有温和的表情,海欧的翅膀划过他的眉角,落下柔软的羽毛。

    似乎是青鸟遗留给他的。

    在海南露出笑颜的刹那,我的脑海里突然回响着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之音,它们都在回响着一个主题。

    那是坠入爱河的瞬间。

     

    云,我今天很高兴。

    我也是。

    对了,你知道吗?Essaly答应和我在一起了。

     

    我望着屏幕,快要窒息一般。

    这个时候Essaly推门进来,她小声地抱怨着:“好冷,好冷。”一边把伞收好。而她身上的那件深蓝色外套在我眼中是如此扎眼。

    Essaly丢给我一块Dove的黑巧克,还未开封。“刚好路过小卖部买给你的,别饿着肚子。”

    我说:“Essaly,你和海南在交往?”

    “他和你说了?”

    “嗯,刚在网上碰见。”

    Essaly打了呵欠就爬上床铺关了灯,“云南,我先睡了,你也早点休息。晚安。”

    “嗯,晚安,Essaly。”

    在黑暗中我尝了一口Essaly带来的黑巧克力,是所有味道里最苦的,正符合我的心情。

    手指突然被水打湿,我才反应过来,摸摸自己的脸,已经湿了一大片。它们是否会长出一片黑暗的森林,把我的心包裹住?

    我觉得很伤心。

     

    我和海南见面变得更加频繁。因为他总是大清早就等在宿舍楼下,为Essaly送来热粥或者牛奶。从前他可是把这些时间都花在作画上,爱能令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。

    Essaly很会赖床,所以这些早点都由我来传送。冬天气温低到零下三四度,从海南手里接过被他一直裹在怀里的保温罐时,我总觉得自己会落下泪来。

    不忍心他受这种苦和不能得到他的爱的绝望在我心中撕扯,我觉得很累,喘不过气来。

     

    于是我退了宿,和系里几个要好的学姐一起租了套房子,便宜宽敞,又没有舍监的管制,熄灯时间,过得很舒畅。唯一累的只是每天要赶车回校。

    我以忙于学业为由,再也没踏进第三美术教室。每天往返与图书馆和家之间,寻找大量的资料,昏天暗地地写论文。学姐都诧异我忙得也太早了点,论文不用急的。但我只想让自己忙得没工夫去伤心,没工夫去想海南和Essaly。

     

    云,你在吗?我有事要告诉你。

    你为什么搬出宿舍,为什么不来美术教室了?

    听说你近来很忙,身体受得了吗?

    云,我和Essaly都很想你

    云,云……

     

    我关掉电脑,一个望着天花板发呆。身体犹如浸泡在冰冷的黑色潮水里,四周都回响着海南的话。

    海南,你知道吗?我也很想念你。

     

    虽然很想念海南,却从未想过会见面。

    所以当我在图书馆J区看见海南时大吃一惊,叫了一声:“海南!”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和管理员的白眼。

    “Hi,很久没见了。”

    “嗯,你也来找书?”我尽量压低着声音,那位管理员大妈已经三番五次在观察我。

    “不,我是来找你。”

    我抬起头,直视着海南的眼睛。心中的感觉五味皆具,纠结在一起,我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还是悲伤。

    海南说:“今天晚上是圣诞节,一起去看电影吧。”

    “Essaly怎么办?”

    海南没有回答我,而是自顾自地讲下去:“9点在你家附近的咖啡馆见面,别迟到。”然后他就离开了,也不管我是否答应。

    意思也就是,一定要去。

     

    9点到达咖啡馆时,海南似乎已经来了很久了。他打包了一杯热咖啡让我握在手上,可以暖和一点。

    我没有说话,只是按照他的话做。然后两人一起走在繁忙的街道上,无数的情侣与我们擦肩而过,他们脸上都挂着笑容,完全不同于我和海南之间的沉默。

    我们去时,电影已经开始。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,想努力接下去看,却完全被剧情人民弄得团团转,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。于是我很快便觉得无聊起来,一连换了十几个姿势也无法让自己坐得更舒服。而海南是很安静地看着。

    电影里的女主角要离开男主角时说:“我无法跟你走,所以让我们分开吧。”

    我听见海南自言自语地说道:“她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   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,黑暗的空间里,只有屏幕的白光模糊地将他的轮廓勾画出来,我无法分辨那是悲伤还是平静。所以我选择静静听他叙述。

    “Essaly说,‘很多人不是相爱才能在一起,也有很多人不是分开就不爱了。而我和你分开,只是怕将来的距离把两人都束缚住,这不是我想要的。爱不应该剥夺自由,和欢乐。’Essaly的话是对的吧,远距离和时间能把爱冲淡,到那时再分开,我们只会伤得更重。

    “但是我却不想分开,一点也不想。”

    下意识地,我用手捂住海南的嘴,不让他说下去。

   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,演员的声音,周围的脚步声,观众的呼吸声都隐退了,只留下寂静一片。海南嘴唇的温度陌生而熟悉,像是那日梦中大海的温度,又像是从未感受过的。

    我对他说:“爱本来就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。”就像我爱你,明知道不能再靠近你,让自己伤得更重。却又无法掩盖思念你的心情和见到你时的欣喜。

     

    2个小时的电影,我们都没有看进去。

     

    离开电影院后,我和海南更加沉默了,长长的街道好像没有尽头,每一秒都变得漫长起来。我觉得很尴尬,想找些话题打破沉默,却都适得其反。

    直到天空中突然的轰然一响,烟花在夜空绽放,色彩艳丽,喧嚣上等,却又转瞬即逝。

    我们都停下来观望,人群朝我们涌来,大家都为看更清晰,更渲染的烟花而相互拥挤。所以当一群人涌来时,海南搂住我的肩膀,他说:“跟紧我,小心。”然后退出人群,在一家面包房外休息。

    我的心还跳个不停,突然的亲密举动令我紧张而欣喜。

    但我和海南又陷入新一轮的沉默,只是看到烟花在空中大批大批地绽放,像是离别的倒计时。

    因为当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绽放之后,是0时的钟声敲响之时,所有人都叫喊着“Merry Christmas”,欢乐的气氛在城市里洋溢。却惟独把我们俩抛开。

    海南在钟声敲响时对我说:“云南,下星期,我要去法国留学了,大概4年都不会回来。”

    我这才明白他与Essaly之间直接导致离开的原因。

    但我始终没明白海南说这些话时的表情是如何,因为眼泪已经把我的视线弄模糊了。但它们并没有夺眶而出,我选择背对着他。

    “你会来送行吗?”

    “不会。”

    “哈,真绝情。”

    这次却听见海南声音里真切的忧伤,但我害怕看见他忧伤的脸庞。

    于是我开始奔跑,把眼泪,把海南都甩在后头,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,是因为太难过的原因吗?

     

    12月25日0时,天空突然降下大雪,似乎要把一切都要掩盖,一切都要埋葬,一切都要遗忘。

     

    你真的没有来呢。

     

    Essaly说海南一直在等我,直到最后一秒才恋恋不舍地走进机舱,却始终没看见我。

    Essaly说,“云南,你究竟去哪了?”

     

    我只是去了一趟海南,去看天涯海角。我看见了著名的“鹿回头”,但我却不想回头,我还想继续往前走,极力眺望。

     

    云海以南,究竟是什么?

     

    回答我的是初生的太阳,他的光芒给原先暗蓝色的云朵加上了一层层温暖的色调,由深转浅,最后云朵呈现出漂亮的金色,晃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
    眼光在碧绿的海水里拉长,随着水波的晃动,金色在水中跳跃,变成一条长长的路延长到我身边。

    像是一条会带领我通往太阳的道路去云海交界的地方。

    而海南也一定会在那里,朝我微笑吧?

    我们一定可以在那里重逢吧。

     

    手机里安静地躺着一条短信,是在飞机起飞前几分钟发来的。

    署名是海南。

     

    云,我常常会想。如果时间倒退,我们会相爱吗?

    如果时间真的倒退,那就让我们相爱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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