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  坐在车厢里,好似在平静的水面上飘荡。有阳光撒在眼睛上,像是浮动在水里,水色的温暖。芥末绿的窗帘岁着车轮的响动一摇一摆。

      窗外的景色从钢筋水泥的丛林到青砖白墙的小镇,提醒着我回到了故乡。

     

      但我却并不感觉欣喜。

     

      小镇临水,有一条碧绿细长的河流贯穿东西。房屋相挤,衍生出无数斗折蛇行的小巷。青石小道向晚,尽头是一盏红色的灯笼,散发着温暖的光芒。

      春末柳絮飞,飘落下来如同忘记离开的雪,船夫撑船过,抬头迎接着带着叶香的雪花。

     

      但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
     

      回到外婆家,小时候的我总偷偷溜到外婆家的房檐,唱几只歌谣,抓几只蚂蚁,吃几块饼,画几幅古怪的图画,或者想几个人。如今的我已经无法上去,脆弱的瓦片提醒着我已经不像儿时只有30多斤,一脚踩下去就会跌落。

      而且也没有那些胆量。

     

      之后遇到小志。

     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九年前,那时他还是个拖着鼻涕,眼睛似乎永远张不开的小男生,理个平头,傻头傻脑的,整天跟在我的身后叫着“姐姐”,然后我会给他一颗糖,看他笑得如同春日暖阳一般。

      可如今的他头发长了许多,细碎地散开,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,里面的光芒有些陨落,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和隐忍。他的皮肤白了很多,像是营养不良的孩子,寡言少语,已经高了我一个头。

      外婆说:“小志,来见桑桑姐姐。”

      我抬起头看他,他的眼睛里充满着冰冷,但又透露出一丝的温柔,很熟悉的,很令人放松的光芒。

      我以为他会很高兴地笑着说:“姐姐你回来啦!”然后我会把包里的话梅糖给他吃。但他只是轻轻点了点我的肩头,说了句:“哦,你来了。”转身上了楼。

      就连人也令我失望,一切都变了,沧海桑田。九年逝去,浮生已过千重山,我突然明白过来,回不去了。

      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。

     

      如此失望,所以第二天决定离开。

      白天下过细雨,天地间是朦胧一片,我撑着脑袋,在房间里看着雨水从房檐上成股流下,砸到地上发出安心的声响。

     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,梦里是儿时的故乡,我在二舅的船上唱着歌谣,声音模糊,歌词有些淡忘。像月牙一样的脚丫在水里不安分地搅来搅去。小志在一旁吃着二叔穿上的酒泡毛豆,脸颊微红,黏着我,有时用那粉嫩的小手给我送来一粒,笑容在他脸上像流水一般荡开。

      梦境很美好,很安静,也结束得很快。

      醒来已经是半夜,有人敲响我的房门,打开门是小志。

      他说:“明天要走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然后他二话不说拉起我就走,我骑上他的自行车,开始飞奔。我贴着他的蓝色T恤,被他的温暖所包围着令人安心。从背后看过去,他已经有了男人的身子,宽大,可靠。头发在风中摇摆,汗水从脖颈上流下。

      远处漆黑的山似一只怪物在紧追不放。楼房,柳树从身边飞闪而过,到尽头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。我觉得那就是像是过去的时光,没了影子。

     

      小志在郊外停了下来,这里杂草丛生,蟋蟀纵声歌唱。春末夏未来,夏天的昆虫早已经等不及而出现了。有小山羊趴在草垛边“咩咩”地叫个不停,和溪流的声音交织而成美妙的乐章。

      我突然想起来,当时小志父母离婚时,他哭着出逃了,全村的人都找不到他。那日的火把把小镇照得有如白昼,但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。

      人们都同情小志,那时离婚在镇里是陌生的,大家都还保守,不论小两口过得再怎么不愉快都没有离婚,所以一下小志一家人就成了焦点。大家都可怜小志一人的处境。

      最后是我在镇外的小丛林找到他的,累得气喘吁吁,看到他坐在草垛上哭得厉害,幼小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,惹人怜爱。

      我走近抱住他,安慰他,给他唱歌谣,最后两人一起在草垛里晕晕乎乎地睡过去。

     

      “那时如果不是你来,我可能会跳进河流里结束生命。”小志说着些话时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光线过于昏暗,“但你来的时候,萤火虫到处飞舞着,让我瞬间有种感觉——你是从天上来的光芒,永远都会在的。”

      “但是不久之后你就和父母去了城市,而我也被奶奶家的人带走。”

      我和他仰躺在草垛上。天空澄净得似乎经过洗涤,繁星闪耀,是谁打翻了盐罐?

      我说:“小志,谢谢你带我来这。我终于明白人为什么会想念故乡,因为那是思念过去美好的韶光。”

      想起Jay的歌词里有这一句“到不了的地方叫远方,回不去的地方叫故乡”,就是我想法最好的注脚吧?

      小志沉默不语,周围溪水边的幽幽绿色的萤火照亮了他的侧脸,是一张悲伤的脸。他望着远方,眼睛像是一汪湖水,有鱼群游过,投下斑驳的影。

      他突然转过身来拥抱我,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令我措手不及。我听见他说:“果然还是无法在一起么?我们注定要分开吗?”

      温柔的句子从他的嘴里说出,是那么忧伤,令人觉得痛苦。不知不觉我就泪流满面,轻轻拥抱着他的身体。我说:“小志,将要逝去的东西是我们无法左右的。”

      他放开拥抱,轻轻吻的我的脸,我的唇,我的眼。我们俩的眼泪流个不停,交织在一起,无比的苦涩。

     

      巴金曾经说过“月光是死的”,死去的光芒照耀在我们的身上,是一种告别的预兆。

     

      第二天清晨,我上了火车,外婆外公含泪向我告别,无数次地嘱咐我要回来,我一直点头。我从来不擅长和人告别。

      小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只是看着我。我们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对方说再见,所以保持缄默。

      直到火车鸣笛,他们脸离我越来越远。突然小志向我奔来,他手里拿着一个瓶子,叫着我的名字,如同叫着要流逝的年华。

      我接下那充满他温度的瓶子,看着他英俊的脸庞消逝在视线里。我们都还有没有说的话,但已经没有说出的必要,我们都明白。

     

      瓶子里是故乡的土,上面写着“里面有一颗树种,到了你想停留的地方就种下他,让他代我陪你一辈子”。

     

      或许从今以后我们会经历许多,有美好的,有难忘的,有痛苦的,有悲伤的……将我们的棱角磨平,让我们忘记一个又一个年少轻狂的日子。但等我们老时,那些回忆会经过时间的酝酿,变得更美,更令人回味。

     

      我哽咽着望向窗外,一轮红日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……